下坠感骤然被粗暴地截断。

“砰。”

沉闷的钝响在漆黑的深渊底层回荡。李长生感觉自己像一袋从百丈高空抛下的湿泥,重重砸在一块冰冷、粗糙的坚硬岩面上。即便是他在触地的瞬间强行扭转了身躯,将自己垫在苏清颜和晏流萤的下方,那股恐怖的反冲力依然沿着脊柱一路摧枯拉朽地贯穿了后脑。

喉间涌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李长生甚至来不及偏头,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暗血便直接呕在了泥泞的黑石上。

底层的空气彻底变了。它不再是让人呼吸的气体,而像是某种半凝固的水银。那股远超地表的远古重压法则,带着连石头都要压迫出声的物理质量,实质化地覆压在五个人的背脊上。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要消耗堪比挥刀的力气;肺泡张开的极度困难,让每个人的呼吸声都沉重得像拉风箱。

黑暗中,晏流萤突然爆发出一阵非人的干嚎。

她本就单薄的身体在重压下疯狂抽搐。失去听觉的双耳正以一种极其骇人的速度向外溢出粘稠的黑血,她干枯的手指死死抠进地面的岩层,指甲瞬间翻卷、剥落,在坚硬的石皮上抓出刺耳的刮擦声。

同化感知彻底超载了。在废矿中层那场毁灭性的殉爆中,她替李长生承受了太多高维的波动。

“碎了……全碎了!”盲女的眼睛被白布死死蒙着,喉咙里却挤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他在笑……那个断手的矿监,他撞在柱子上的时候……骨头一截一截地断开,他还在笑……”

铁重楼被白光汽化前最后那一瞬的绝望波段,被深渊底层的重压法则无限放大,像钢针一样死死钉在晏流萤的脑髓里。

一块拳头大的尖锐碎岩从上方断裂的黑暗中坠落。

李长生一声不吭地扑过去,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扛下这记重击。沉闷的骨骼撞击声中,他用布满裂口的双手死死钳住晏流萤的肩膀,将她死命按在自己胸口,阻止她继续自残。

他干涸的经脉疼得像被刀绞,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把牙床咬得咯咯作响。

勉强压制住晏流萤后,李长生艰难地转过半个身子,摸索到昏死在一旁的苏清颜。

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清冷剑仙,此刻白衣尽被污血和烂泥浸透。她微弱的脉搏在重压下几乎停滞,无瑕剑骨开裂的致命反噬,正顺着她的肌肤透出渗人的惨白寒气,将周围的泥水冻结成冰渣。

李长生闭上眼,强行压榨自己已经彻底枯竭的丹田。剧痛中,他硬生生从经脉的最深处抽离出最后那一丝比发丝还要微弱的纯净本源。他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点在苏清颜的眉心,将这仅存的生机强行推入她濒危的心脉之中,勉强锁住了那微弱到随时会断绝的一丝跳动。

头顶的黑暗中,大塌方的余波远未平息,碎石如雨般不断砸落。

“当心!”

几步外,连滚带爬的陆长庚嘶哑地吼了一嗓子。

沉闷的风声从他头顶劈头盖脸地砸下。那是半块磨盘大小的厚重矿岩,带着极强的下坠势能。

千钧一发之际,陆长庚脖子上一根油腻的红绳突然绷断。一枚挂了不知多久、早就破烂不堪的劣质护身符,毫无征兆地窜起一团幽绿的火苗,瞬间燃烧殆尽。

这符箓自燃产生的微弱反冲力,加上陆长庚踩在烂泥上那见鬼的霉运,让他脚底猛地一滑,以一个极其扭曲的狗吃屎姿势朝侧前方滑跪出半丈。

“哐——”

巨岩砸在他刚才的位置,碎石子像弹片一样飞溅,在他背上划出七八道血口子。

而巨岩与石壁的撞击,恰好撑开了一条狭窄的内凹岩缝。这道岩缝呈天然的三角结构,周围那令人窒息的远古重压法则,竟然在这块结构的缓冲下,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盲区。

陆长庚抹了一把脸上的黑血,连滚带爬地挤进那条石缝试探了一下,立刻手脚并用地往外探出身子。

“李爷!这边压得没那么死!快把她们拖过来!”陆长庚一边吐着嘴里的黑泥,一边扯着破锣嗓子招呼,“外面的天塌了,这狗洞就是咱们暂时的金銮殿!”

他用一种极其粗鄙的调侃,死死掩饰着声音里那抑制不住的极度恐惧,试图平息重伤者们心底正在蔓延的绝望感。这看似天然形成的掩体,其实周围石壁上早已布满了被远古重压同化出的诡异纹路。

李长生没有任何废话。他用布满血污的手臂扛起昏迷的苏清颜,单手死死拖着脱力的晏流萤,在没过脚踝的黏稠泥浆中,像一头负重的老牛般一点点挤进那条狭窄的岩缝。

空间逼仄到了极点,五个人几乎是肉贴着肉挤在一起,但那股压碎骨骼的沉重感确实减轻了些许。

他们刚在这个逼仄的死角里获得不到五息的喘息,头顶厚重的岩层深处,就传来了沉闷且规律的震动。

“砰——砰——”

这不是自然地质的沉降。这是有人在用极其霸道的灵力,强行轰开上方淤塞的废矿通道。

萧别命的督战队没有放弃,追兵正顺着崩塌的痕迹,像推土机一样向下碾压。

常规战力已经彻底清零。李长生面无表情地解下背上的黑棺,将其横置在狭窄的地面上。

他必须唤醒红绫。这是他们在这十死无生的深渊里唯一可能翻盘的筹码。

灵力已经彻底干涸,李长生没有半分犹豫,张嘴咬住自己右手的虎口,狠命一撕。暗红的心头精血瞬间涌出,顺着他苍白的手指,精准地抹在黑棺表面那些剥落的底层乱码上。

“咔……咔咔……”

吸收了透支精血的黑棺,像一头被唤醒的远古凶兽,在狭窄的岩缝中剧烈震动起来。棺盖的边缘裂开一丝极其微小的缝隙,一股刺骨的、带着极致破坏力的高维极寒阴气顺着缝隙狂涌而出。

然而,就在那一缕惨白的凄厉阴气刚刚漫出棺体,触碰到死角外那黏稠空气的瞬间——

深渊底层的远古重压法则,如同被触怒的深海巨兽,以一种绝不可逆的姿态轰然降临。

没有任何阵法光晕,没有任何法则低语,只有最纯粹、最暴力的物理挤压。

“哧啦——”

那缕刚刚凝聚出一丝实体形态的高维阴气,甚至连周遭的温度都没来得及降低,就被无形的空气生生钳住。犹如生铁碾过枯叶,这丝最纯粹的阴气被巨大到不讲道理的压力当场碾成了极细的齑粉。

刺耳的物理摩擦声在逼仄的死角里回荡,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黑棺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悲鸣,刚刚隆起半寸的棺盖,被那股沛莫能御的重压死死拍了回去。厚重的棺盖严丝合缝地闭死,表面刚刚亮起的乱码瞬间黯淡下去,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红绫的气息,在物理层面遭到了绝对的镇压。

李长生看着指尖彻底失去光泽的黑棺木皮,口腔里满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他握紧拳头,连指甲抠进肉里都没有察觉。在这个连高维法则都要被迫屈服于物理重压的地狱底层,他最后的底牌被硬生生没收了。

死寂。

狭窄的岩缝里,只能听到几人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

“爷……”缩在角落最深处的裴惊蛰突然开口。

他的嗓音干涩得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他半跪在浑浊的泥水里,双手死死捧着那块灾厄雷达。底座的高温已经将他手掌的皮肉烫得翻卷,部分皮肉直接黏在了金属铁壳上,散发出一股焦糊味,但他却浑然不觉。

雷达表盘布满裂缝的玻璃下,指针正在以一种极其狂暴的频率疯狂旋转,内部的机括发出快要解体般的哀鸣。

裴惊蛰布满黑眼圈的双眼,死死盯着死角外那条漆黑通道的上方。

“不是剑气……也不是在挖石头……”裴惊蛰牙齿疯狂打战,冷汗混着泥水砸在雷达表盘上,声音带着彻底崩坏的惊恐,“上面……上面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

底牌彻底被封死之际,黑暗通道上方那沉闷的清障爆破声突然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度密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重物交替碰撞的滚落声。那些声音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正顺着陡峭的通道,向着他们所在的底层死角极速逼近。